【特約撰述 / 郎亞玲】
輪廓深邃、眼光炯炯,長髮披肩,落拓不羈,郭定原走在路上,嬉皮般的波希米亞風,很難不引起人注目。他談起法國哲學家「羅蘭.巴特」曾提過一個「作者已死」的概念,大意是說欣賞藝術作品時,觀賞者可就作品自己主觀詮釋,無須在意創作者的文本原始想法。換言之,作品至此已和創作者脫勾,不具絕對之關聯性。但他覺得,即使作者完成作品,仍具有指路的作用,可以帶領觀眾去探尋作者創作心路的來龍去脈。畢竟,創作是有脈絡可循的,如攝影作品,攝影師為何這麼拍,抑或為何不那麼拍?其實都有跡可循,他認為自己的作品和觀者作有機的互動,便足以看出他是一個甚麼樣的人,因為,他的作品就是他的心境,他的人生。
![郭定原(左)與攝影家柯錫杰(右)、樊潔兮夫婦合影。(圖/郭定原提供) 郭定原(左)與攝影家柯錫杰(右)、樊潔兮夫婦合影。(圖/郭定原提供)](https://storage.googleapis.com/stateless-newsmedia-today/2021/06/9f3ff757-1-1024x683.jpeg)
郭定原1967年生,東海大學哲學系畢業,大學畢業後1996至紐約進修遊歷一年,期間接觸攝影,開始創作。回台後,1999年擔任攝影家柯錫杰的助理兩年,正式學習攝影,2002年至北京中央電影學院就讀平面攝影碩士,用功日深。雖然也曾心儀日本攝影家森山大道等人,但他攝影美學的真正導師,卻是從中國道家思想取精用宏,將老莊中「虛無」的美學概念引入作品之中。
他說:「學攝影沒多久,我便對換湯不換藥的美麗風景照感到厭倦。我是哲學系出身,唸哲學的人總愛問所謂的本質問題,所以我會問’’美麗’’是風景照片的終極價值嗎?」於是他把道家追求虛空的簡潔和留白,去除雜與憂擾,畫面呈現虛靜恬淡的精神意境,讓風景照跳脫視覺美麗的框限。他認為,東西方美學的差異,西方講求積極的追尋,擁有越多越好,照片就是呈現越豐富的視覺元素越好。但是東方老莊文化卻是逆向操作,用減法思考,這就長期以來自己的風景攝影想要追求與傳達的質感。
![《淡漠 10》2010。(圖/郭定原提供) 《淡漠 10》2010。(圖/郭定原提供)](https://storage.googleapis.com/stateless-newsmedia-today/2021/06/4718245a-2-1024x679.jpg)
郭定原進一步詮釋創作和他人生觀的一致性;「虛無」美學,「虛」是「虛空」,是照片大量留白的畫面感;「無」則是「無為」,恰好是反向的退守與不為。這本來只是他創作的一種儀式感,就是在拍照前讓自己放空安靜下來,以便進入敏銳專注的創作狀態。後來這個無為信念,從創作慢慢地滲透進生活,成為人生的價值觀。正如行為藝術家謝德慶所說:「我的作品不是哪一件,而是我的一生。」人生對郭定原來說,才是最重要的一件作品,藝術反倒是附屬的。他相信藝術是人生開悟後水到渠成的產品,但豁然開朗後,是不是有藝術產出已不是重點。他認為人漫長的一生若當成作品的概念,那麼無為就是不要胡亂作為,不要讓雜務佔據了人生,即合乎老子所說:「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
![《雪 71》2015。(圖/郭定原提供) 《雪 71》2015。(圖/郭定原提供)](https://storage.googleapis.com/stateless-newsmedia-today/2021/06/231e166d-3-1024x684.jpg)
風景攝影二十幾年,有《窮極》(2001)、《淡漠》(2010)、《雪》(2015)三個系列。其中以北海道為拍攝主題的《雪》,被認為是他最成熟的作品。他說《雪》系列呈現的「純粹」、「乾淨」是《淡漠》系列的黑白世界走回彩色世界,也是從出世再回人間的心路歷程。總是要求自己若無法確定是成熟的作品,寧可先行保留,直到心裡篤定可以發表為止。他認為這世界有很多沒有太大觀賞價值的東西,與其胡亂做出作品,擠壓了其他美好作品的能見度,還不如不為。「無為」看似簡單,其實比有所作為需要更大的定力。此因這個世界一直往前移動,人們總是被迫要做些什麼,來對外界證明自己的能力。因此,除非有明確堅強的信念,否則很容易落入茫然的自我懷疑,如「我是不是在浪費寶貴的人生?」「我是不是無用的人?」
![郭定原為展覽作品解說。(圖/郭定原提供) 郭定原為展覽作品解說。(圖/郭定原提供)](https://storage.googleapis.com/stateless-newsmedia-today/2021/06/1c6e7085-4-1024x640.jpg)
郭定原在三年多前,一方面自我懷疑,一方面想在創作有所突破,於是開始了一年的計程車生涯。當他每天都會接觸到大量乘客時,他原本的孤獨生活樣貌有了極大的轉變。他把乘客看成風景的一部分,自己像一個旁觀者。他的「計時人生」的文章在臉書陸續發表,以幽默風趣的筆調記錄自己所見所聞,受到粉絲廣大的迴響。各方邀約出書,但終究未獲他首肯。他認為人生年歲有盡,必須有所取捨,因之,「我還是回到了原先創作的主軸線上繼續前進」,他說。
![曾用一年時間當計程車司機的郭定原。(圖/郭定原提供) 曾用一年時間當計程車司機的郭定原。(圖/郭定原提供)](https://storage.googleapis.com/stateless-newsmedia-today/2021/06/a215e06b-5-1024x1024.jpg)
從去年九月開始,郭定原又給自己「無為」-不工作、不創作的一年。沒料到到今年四月新冠肺炎疫情再起,他笑稱「無為的人生從原本倍受質疑的懶散,搖身變成肯定的主流價值,因為對這個世界來說,「無為」算是藉由不作為來作為,正如身處疫情嚴峻的台灣,你待在家裡無所事事就已經是貢獻了防疫一樣。」一場疫情讓莊子「無用之用」成為「大用」,他認為從某種角度來說,也給予自己創作與人生一種驗證的肯定。
期待與郭定原,在下一個階段的心靈冒險旅程相遇。
(本文作者郎亞玲,頑石劇團藝術總監與導演,逢甲大學、大葉大學講授表演與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