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撰述/葉傑生】
日前參加《走徑東海岸—與法籍神父相遇》新書發表會,對我而言,並不只是一場新書發表,而是一次穿越五十多年的生命重逢。當年十三歲的我,怎麼也沒有想到,一位年輕的法國神父,會在我的生命中留下如此深刻的記憶;更沒有想到,五十多年後,當我再次聽見他的故事,那些塵封已久的畫面,竟然一幕一幕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兩雙眼睛。包萬才神父的眼睛,是深邃的藍色;劉一峰神父的眼睛,則是翠綠色的。對當時只有十三歲的我來說,這真是一件稀奇的事情。那個年代的台灣,物資並不充裕,我們很少有機會接觸外國人,更別說如此特別的眼睛。每次看到兩位神父,我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心裡覺得既新鮮又好奇。
現在回頭想,那時候吸引我的或許不只是眼睛的顏色,而是那兩雙眼睛裡,都有著一種來自遠方的善良與溫暖。而劉一峰神父留給我最深的印象,除了那雙翠綠色的眼睛,還有他烏黑的頭髮、充沛的活力,以及待人的和善、謙虛與有禮。他個子不高,卻總是精神奕奕;面對大人,他謙和有禮;面對我們這些孩子,則充滿親切與笑容。

可是,如果說「深藍眼睛」與「翠綠眼睛」是我童年記憶裡最鮮明的畫面,那麼「煉乳吐司」,就是我記憶裡最甜的一個味道。那個年代物資非常匱乏,一片麵包已經是很珍貴的食物。我至今還記得,劉一峰神父曾經拿煉乳加在吐司麵包上,給我們當點心。對現在的人而言,那或許只是一份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點心;但對當年十三歲的我而言,那卻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甜甜的煉乳,配上柔軟的吐司,在那個物質並不豐裕的年代,竟然讓我感受到一種無法形容的幸福。
那時候的我真的覺得—「這就是上帝的恩典,這就是人間的美味。」五十多年後,我才真正明白,那片吐司之所以如此美味,真正甜的,其實不是煉乳,而是神父給予孩子的愛。一片吐司,可以填飽肚子;一份愛,卻可以溫暖一個人的一生。
而劉一峰神父的一生,就是把這份愛,一點一滴地分享給台灣東部的土地與人民。從北濱天主堂開始,他一路走向玉里,六十年如一日,照顧身心障礙者、陪伴更生人、幫助弱勢族群,甚至親自開著資源回收車奔走街頭,透過工作讓弱勢者重新找回生活的尊嚴。他又為年邁的身心障礙者籌建安德怡峰園,讓許多曾經被社會遺忘的人,可以有一個安心終老的地方。這樣的大愛,早已不只是宗教上的奉獻,而是把信仰真正活在人間。那天的新書發表會,也讓我再次想起包萬才神父。
他是劉一峰神父在台灣傳教道路上的重要前輩與領路人,而北濱天主堂,就是這段故事最初的起點。一位深藍眼睛的神父,帶著一位翠綠眼睛的年輕神父,走進了花蓮;而一位十三歲的少年,也在那裡第一次感受到來自異國神父的溫暖。五十多年過去了。深藍的眼睛,已經成為歷史的記憶;翠綠的眼睛,也走過了人生八十多年的歲月。而那一片簡單的煉乳吐司,卻依然甜甜地留在我的記憶深處。

現在想來,我才真正懂得:人生有些相遇,看似只是短短的一段時光,其實早已在我們心裡種下一顆愛的種子。有些食物,吃完就忘了;有些味道,卻會陪伴我們一輩子。有些人,匆匆走過我們的生命;有些人,卻用一生告訴我們什麼叫做「愛」。對我而言,劉一峰神父就是後者。
如果要我用三個畫面,來記住我與劉一峰神父五十多年的緣分,我想,就是:深藍的眼睛—是我對包萬才神父最初的驚奇;翠綠的眼睛—是十三歲的我對劉一峰神父最深的記憶;煉乳吐司—則是他留給我一生難忘的愛的滋味。如今再回頭看,我更加相信:真正的傳教,不只是走進教堂、誦經與祈禱;真正的信仰,是把愛帶到需要的人身邊。真正的奉獻,也不是轟轟烈烈,而是願意用六十年的歲月,默默陪伴一群需要幫助的人。而這,就是劉一峰神父留給台灣最珍貴的禮物。
我在新書發表會上,再次看見那段歷史,也再次遇見十三歲的自己。那個孩子站在北濱天主堂裡,看著深藍的眼睛、翠綠的眼睛,吃著一片甜甜的煉乳吐司。五十多年後,我終於明白,那一年,我吃到的不是一片吐司,而是愛;我看到的不是兩雙不同顏色的眼睛,而是兩位神父對台灣土地的深情;而我遇見的,也不只是一位年輕的法國神父,而是一位用一生實踐大愛的「玉里爸爸」,這份記憶,我會一直珍藏。因為有些味道會淡,有些歲月會老,但真正的愛,永遠不會消失。
(本文作者葉傑生,又名動爸,前臺北市立動物園園長,退休後現為台北市南菁書法學會理事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