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光州藝術雙年展到台南國際藝術雙年展

台南國際藝術雙年展主埸館

【特約撰述/梅志雄】

我對藝術節的關注,起自與我貼近的喬治市藝術節。多年來,我觀察它與城市的互動,討論主辦單位的思考盲點,並探索它可以進步的空間。因此,觀察其他藝術祭、藝術節、雙年展及三年展,成了我好奇心的出口。威尼斯藝術與建築雙年展、瀨戶內國際藝術祭,光州藝術雙年展、台南國際藝術雙年展,都是我好奇的對象。

戴上建築師、藝術愛好者及社區營造者的視角,我對以下議題有深入的興趣:1)藝術與建築的介入(如瀨戶內國際藝術祭中安藤忠雄的作品);2)藝術祭的社區活化效應(如瀨戶內國際藝術祭);
3)藝術祭衍生的仕紳化及過度旅遊問題(如威尼斯藝術與建築雙年展);4)地方 DNA 介入的策展議題(如光州藝術雙年展、台南國際藝術雙年展)。

今年秋天,我有幸受邀以不同的方式參與光州藝術雙年展及台南國際藝術雙年展。有別於以往的遠距離觀察,此次得以近距離深入參與及觀察。在光州,我以社區營造者的角度,在楊林社區分享喬治市入遺後的利與弊;而在台南,我則以藝術家的身分,展出以台南為對象的創作。

這兩個雙年展,巧合地呼應了以上第四個議題。我希望透過以下的書寫,紀錄我的觀察。

▲You must change your life, 呼應光洲人的自由主義精神。(圖/作者提供)
▲You must change your life, 呼應光洲人的自由主義精神。(圖/作者提供)

光州藝術雙年展 《You Must Change Your Life》

光州雙年展的特殊之處,在於它不是一場恰好發生在光州的藝術展,而是一場與光州的歷史記憶、民主意識及當代社會持續對話的藝術實踐。光州是一座以民主創傷為集體記憶的城市,但光州並沒有讓這段記憶消失。它逐漸成為韓國民主化進程的重要象徵,也成為當地社會理解自由、人權、國家暴力與公民責任的歷史基礎。1995年創辦的光州雙年展,正是在韓國民主化轉型的背景下誕生。它既是韓國首個大型國際當代藝術雙年展,也承載著將光州從政治創傷的象徵,轉化為國際文化交流與思想對話平台的期待。

但這裡存在一個值得深思的矛盾:當一座城市的民主歷史成為文化品牌,歷史會不會逐漸被包裝成一種可以消費的城市形象?當國際藝術展越來越專業化、制度化,它是否仍然能夠觸及當地居民的真實生活?

光洲雙年展場景。(圖/作者提供)
▲光洲雙年展場景。(圖/作者提供)

我觀察到這當中的拉扯,但也觀察到光州社區的韌性與堅持。這與我較後在首爾參觀的首爾設計週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首爾是在強烈競爭環境下的同質化、仕紳化與品牌化;光州則是由下而上地握著那最後的堅持,與大環境談判,企圖找出屬於自己的一條路。

台灣館正名事件正是最貼切的例子。這事件起於大國介入。但民間的壓力(我有幸從民間推手口中聽取第一視角的版本)巧妙地得到權力當局的默認與權衡,才得以找到解決的方案。表面看來,這是各方的妥協,但我認為這是談判的藝術,也是光州人以韌性與柔性拉扯尋找第三條路的體現。

▲光洲藝術雙年展主場館。(圖/作者提供)
▲光洲藝術雙年展主場館。(圖/作者提供)

光州藝術雙年展已經歷了三十個年頭,擁有專屬的主場館,以及多年合作的衛星展區及參展夥伴,也發展出完善的策展、布展與物流生態。更重要的是,社區已把雙年展的節奏融入生活。這裡沒有看到過度旅遊的現象,只有城市的從容以對。同時,由於它有十六屆的經驗,也當然的發展出執行的慣性,效率提高了,犯錯機率低了,但也難免掉入舒適圈陷阱。光州藝術雙年展的展區分布於光州雙年展展覽館(Gwangju Biennale Exhibition Hall)(北區)、亞洲文化殿堂(Asia Culture Center, ACC)(東區)與楊林洞(Yangnim-dong)(南區)。相較於台南國際藝術雙年展,光州雙年展的展區略為分散,不宜以步行連結所有展場。但與城中其他慶典同步進行,反而串聯成一場融合多元美食、表演、遊行及藝術的城市嘉年華。少了明確的邊界感,卻多了融入感。雙年展圍繞著《You Must Change Your Life》主題展開,道盡了光州人在地緣政治及國家治理邊緣中堅守自己話語權的態度。

我在楊林洞分享喬治市入遺後的利與弊,發現大家各有優勢,卻也有著共同的擔憂:仕紳化及過度旅遊。雖然大家有著語言隔閡,但也無阻彼此對共同議題的共鳴與共頻。

迴圈,超展開,是台南藝術界的文藝復興2.0。(圖/作者提供)
▲迴圈,超展開,是台南藝術界的文藝復2.0。(圖/作者提供)

台南國際藝術雙年展《迴旋。超展開》

相較於光州三十年的累積,台南國際藝術雙年展仍是摸著石頭過河的起步。雖然如此,台南在這方面也不是重零開始,它有豐富的藝術與策展資源,雙年展只需重新整合。它回應了台南希望透過藝術語言,重新塑造城市名片的企圖,並嘗試以民間交陪的方式,讓城市論述有機地再造。

從館長龔卓軍口中了解,在台南美術館重組的時間節點中,雙年展還肩負這另個時代任務:通過雙年展的交陪過程中,重構台南市美術館與台南的關係。策展主題《迴旋。超展開》試圖透過現代以圓環為主的公路網、原有的小巷弄等物理格局,以及不同時代的歷史堆疊,反思並推進屬於台南的集體敘事。它以湯德章紀念公園圓環向外延伸的七條道路為靈感,透過七位策展人、七個子題,以及分布於城市各處的展覽空間,探討歷史、環境、集體行動、再生、風景與移動等議題,嘗試以藝術為媒介,重新梳理城市的歷史脈絡與當代生活,開展台南城市敘事的更多可能。這看似城市規劃為起點的策展面向其實呼應着台南藝術發展從府城/中西區展開·的歷史脈絡。

台南國際藝術雙年展主埸館。(圖/作者提供)
▲台南國際藝術雙年展主埸館。(圖/作者提供)

自去年受謝宗哲博士之邀參加台南建築三年展期間,聽龔卓軍館長提起初步策展理念以來,我便一直貼身跟進策展理念的演進。同時,因為受邀成為參展藝術家之一,在深度消化策展論述,並將其轉化為藝術作品的過程中,我看見了這場雙年展不只是一個藝術展覽那麼簡單,而是以藝術介入城市再造的起點。

它不只是如威尼斯雙年展般的城市品牌再造,也不只是如瀨戶內國際藝術祭般的地方創生;而是嘗試以藝術作為「交陪」的媒介,串連藝術家、策展人、官方、社區與國際參與者,透過長期經營,醞釀出屬於台南的生態體系,進而發展出符合台南 DNA 的語境。

這凸顯了以台南歷史古都的文化底蘊為根本,重新建構城市敘事的企圖。但這必須是一場耐力長跑,而不是短期的政績收割。雙年展以南美館為核心,與其他三十二個衛星展區形成了一個覆蓋城市的散步地圖,讓參觀時而室內,時而戶外;時而藝術時而城市,用腳來體驗藝術的沈浸體驗。

《時空廻旋》沈浸式展出。(圖/作者提供)
▲《時空廻旋》沈浸式展出。(圖/作者提供)

《時。空。廻。旋》詮釋《迴旋。超展開》

對我而言,這兩個雙年展之間的呼應,還有一個很個人的切入點。我的作品《時。空。廻。旋》,以臺南湯德章紀念公園圓環與檳城五盞燈為兩個相互對照的城市觀察點,透過360度的城市繪畫,探索時間、空間與日常生活如何交織。我並不是單純記錄兩座城市的建築,也不只是描繪兩個圓環的物理形態。

我更在意的是:一個地方為什麼會成為今天的樣子?人們如何在同一個空間裡反覆經過、停留、相遇?隨著時代更迭,城市的意義又如何改變?這恰好與臺南雙年展的「迴圈」產生了直接的連結。

從《You Must Change Your Life》到《迴旋。超展開》

我想,這也是我以建築師、城市觀察者與藝術家的身份,持續關注這些雙年展的原因。雙年展可以帶來國際關注、文化交流與旅遊人潮,但如果它最終只剩下展覽品牌與短暫的城市熱度,那麼它與城市的關係仍然相當有限。更值得關注的是,展覽能否讓人重新認識一個地方?能否讓被忽略的歷史重新進入公共討論?能否讓不同背景的人產生新的連結?而這些連結,又能否在展覽結束之後繼續存在?

我一直在思考,文化是否能夠從日常生活的土壤裡生長,而不只是依靠一次大型活動被製造出來。光州與臺南提供了兩種不同的觀察尺度:前者讓我們看見藝術、歷史與公共價值之間的張力;後者則嘗試讓城市的空間與歷史,成為藝術持續發生的網絡。它們都讓我進一步思考:文化活動真正的成果,未必只是留下了多少作品,而是讓一座城市產生了什麼新的理解,又建立了什麼新的關係。

 

(本文作者為馬來西亞建築師,aLM建築事務所及coex社區聯合發起人,畫家)

 

 

相關連結:《時。空。廻。旋》:七條通與五葩燈的隔海對話 從台南藝術雙年展的邀約,到喬治市藝術節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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